
今天原本打算开车去蓝山,但上午就下起了雨,只好临时改变计划,留在悉尼市中心尽量选择室内景点。没想到反而有了不少意外的惊喜,既增长了见识,也留下了许多有趣的回忆。
圣詹姆斯教堂与海德公园兵营:一个囚犯设计了悉尼的历史建筑
我们首先来到圣詹姆斯教堂(St James’ Church)。这座教堂建于1824年,是悉尼现存最古老的教堂建筑之一。它的设计师弗朗西斯·格林韦(Francis Greenway)有一段颇为传奇的经历:他原本是英国建筑师,因为伪造文件被判刑,1814年被流放到澳大利亚。没想到,他后来竟然成了政府建筑师,设计了不少悉尼早期的重要建筑。

离教堂不远就是海德公园兵营(Hyde Park Barracks),同样出自格林韦之手,1819年建成。它最初是用来集中安置英国流放囚犯的。澳大利亚早期的欧洲殖民历史,与英国的流放制度密不可分。1788年,第一舰队载着英国囚犯抵达悉尼湾,此后几十年,英国陆续把大量囚犯送到这里。他们参与修建道路、桥梁和公共建筑,成为早期殖民地的重要劳动力。

兵营内部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排排吊床。长长的木梁两侧挂满了布制吊床,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。我们走在其中,想象当年几百名囚犯挤在这里睡觉的情景。现在看来,这些吊床似乎还有点像露营装备,但如果每天晚上都要与几十个人挤在一起,恐怕就没什么浪漫可言了。

兵营旁边还专门新建了一座供游客使用的卫生间,设施相当现代化,连门都是自动的。更让我们印象深刻的是,这些历史景点不仅免费开放,还提供免费的语音导览(Audio Guide),展览和设施都做得非常精致。澳大利亚政府愿意花这么多钱保护历史建筑,又把它们改造成如此现代化、方便游客参观的博物馆,而且不收门票,确实令人佩服。

附近的 The Mint(旧铸币厂)也是殖民时代留下的建筑。它最早属于悉尼医院建筑群,后来改为皇家铸币厂。短短几条街,就能看到悉尼从英国流放殖民地逐渐发展成现代城市的历史。

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:正好赶上200周年
接下来,我们来到新南威尔士州立图书馆(State Library of New South Wales),没想到正好赶上它的200周年纪念展览。这座图书馆创立于1826年,是由一群悉尼居民建立的会员制图书馆。1869年,它成为向公众开放的免费图书馆。2026年正好是它创办200周年,因此馆内举办了特别展览,展品超过200件,从珍贵的古代手稿、历史地图、殖民时代文献。图书馆希望通过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收藏,展示两百年来澳大利亚社会和文化的变化。

200年历史的图书馆算老吗?在澳大利亚当然算,因为它是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的图书馆。但放到世界范围,就不算特别古老了。美国国会图书馆成立于1800年,比它早26年;英国牛津大学的博德利图书馆1602年就已开放;法国国家图书馆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中世纪。相比之下,澳大利亚的殖民历史本来就短得多,因此一座200年的图书馆已经很有分量。
图书馆最漂亮的地方之一是米切尔阅览室(Mitchell Reading Room)。巨大的玻璃天窗把自然光引入室内,四周两层楼高的木质书架一直延伸到墙顶,中间排列着整齐的阅读桌。游客可以进去参观,但也有不少人在认真读书。

我们还参观了莎士比亚室(Shakespeare Room)。这是一个很小却十分精致的房间,四周是深色木质书柜,门框上有复杂的雕刻,里面收藏着莎士比亚及其时代的相关书籍。这个房间是为了纪念莎士比亚逝世300周年而设立的,设计带有英国都铎时代的风格。与宽敞明亮的大阅览室相比,这里更像一间几百年前英国贵族的私人书房。

一幅中国妇女的肖像,牵出悉尼早期华人的故事
图书馆的绘画展览里,我们还看到一幅19世纪中国妇女的肖像。画中的女子穿着黑色传统服装,胸前绣着精美的鸟纹,头上佩戴发饰,神情庄重。旁边的说明写着《梅光达的母亲》(Mei Quong Tart’s mother),绘于1880年代。

梅光达(Mei Quong Tart,1850—1903)是澳大利亚早期很有名的华人商人。他出生于广东台山,9岁时跟随叔叔来到澳大利亚淘金区。后来他通过金矿投资积累了财富,搬到悉尼经营茶叶、丝绸和餐饮生意。他非常善于融入当地社会。信奉基督教,喜欢唱苏格兰歌曲,甚至会吹苏格兰风笛。他积极参与慈善活动,反对鸦片贸易,也经常代表华人社区与政府交涉。更有意思的是,他1886年娶了一位英国女子 Margaret Scarlett,两人育有六个孩子。他们一家住在悉尼 Ashfield 的 Gallop House。梅光达还给孩子们安排不同教派的基督教洗礼,据说是为了不偏袒任何一个教派。梅光达的儿子 Arthur 后来还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,成为澳大利亚军人。这个家族的历史已经与澳大利亚社会紧密联系在一起。
悉尼大学:英国古堡与涂鸦隧道
我们还参观了悉尼大学(University of Sydney)。这所大学创立于1850年,是澳大利亚最古老的大学。最有名的是它的主楼 Quadrangle,采用哥特复兴式建筑风格,看起来很像英国牛津或剑桥的古老学院。不过,悉尼大学的历史只有176年,而牛津大学的教学历史可以追溯到11世纪。这里的建筑虽然看起来很古老,实际上是19世纪澳大利亚殖民地对英国传统大学建筑风格的继承。

我们还走进了校园里著名的涂鸦隧道(Graffiti Tunnel)。这条地下通道允许学生自由涂鸦,墙壁、天花板甚至地面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喷漆。与外面庄严的哥特式建筑相比,简直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一边是模仿英国传统大学的古典建筑,一边是年轻人随意挥洒的街头艺术,倒也很有意思。

悉尼鱼市场:一条难吃的鱼,引来了三十只凶猛的海鸥
中午,我们去了悉尼鱼市场(Sydney Fish Market)。这里确实值得逛一逛。市场里摆满了各种海鲜,有鱼、虾、蟹、贝类,还有不少我们叫不出名字的品种。光是看看这些琳琅满目的海产品,就很有意思。

不过,吃起来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了。市场里很多摊位都在出售已经烹调好的海鲜,做法比较重复,价格却不便宜。我们买的一条鱼尤其让人失望,味道实在不好,最后竟然剩下了一大半。走到市场外面,我们看到不少海鸥在附近徘徊,于是决定把剩下的鱼给它们吃。没想到,真正精彩的表演这才开始。

刚扔出一块鱼肉,附近的海鸥立刻飞了过来。紧接着,更多的海鸥从四面八方赶来,转眼间至少有三十只,把我们吓了一跳。它们可不像平时在海边看到的那样悠闲,而是一个个凶得很,张大嘴巴冲着同伴叫,伸长脖子威吓对方,有的甚至直接扑过去抢。抢到鱼的海鸥赶紧躲开,没抢到的还不肯罢休,继续追赶。我们原本只是想喂几只海鸥,结果差点引发一场海鸥大战。

QVB:一座比商品更值得看的购物中心
下午,我们来到维多利亚女王大厦(Queen Victoria Building,简称 QVB)。这座建于1898年的建筑,外观十分雄伟,长长的建筑立面几乎占据了悉尼市中心的一整个街区,让整座建筑显得格外气派。

走进里面,更是别有洞天。商场共有四层购物空间,中间是挑高的拱廊,马赛克地板、和华丽的穹顶,处处透着古色古香的味道。我们一直走到最上面一层,俯瞰整个中庭,层层叠叠的走廊、精美的栏杆和现代化的自动扶梯交织在一起,十分壮观。

中庭还悬挂着两座非常漂亮的大钟。一座是 Great Australian Clock(澳大利亚大钟),不仅能报时,还通过精巧的机械装置展示澳大利亚历史上的重要场景;另一座是 Royal Clock(皇家钟),造型像一座精致的欧洲古堡,装饰着与英国王室有关的历史场景。两座大钟都制作得极其精美,悬挂在华丽的拱廊之间,仿佛是博物馆里的艺术品,也为整座商场增添了浓厚的历史气息。

QVB 的历史也很有意思。它最初是一座大型市场,后来逐渐衰落,内部一度被改成市政办公场所。到了20世纪中叶,悉尼市政府甚至考虑将它拆除,在原址建设地下停车场。幸好这一计划遭到市民反对,建筑最终得以保留。直到1980年代,QVB 才经过大规模修复,于1986年重新开放,恢复了昔日的辉煌。今天看着如此漂亮的建筑,很难想象它当年竟然差点被夷为平地。

与美国常见的购物中心不同,QVB 并不是由几家大型百货商店占据主要空间,而是沿着狭长的拱廊,排列着一家家小巧精致的店铺,逛起来更像是在欧洲古老的商业街里漫步。更让我们惊讶的是,QVB 地下还有四通八达的步行通道,连接着周围的商业建筑。我们原本只是想随便逛逛,没想到沿着地下商场一直走,竟然一路走到了悉尼塔附近。悉尼的市中心不仅地面上热闹,地下也像一座相互连通的商业迷宫。

悉尼塔:一根细柱子,怎么撑起309米高的建筑?
傍晚,我们来到今天最后一个目的地:悉尼塔(Sydney Tower)。悉尼塔高309米,1981年开放,是悉尼最高的建筑结构。它的外形非常特别:一根细长的塔身,上面顶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圆盘。塔身直径只有约6.7米,而顶部圆形建筑的直径却达到约31米。远远看去,真让人担心这么细的一根柱子,怎么能撑住上面那么大的东西?原来这里面有相当复杂的工程设计。塔身周围有56根钢索,用来稳定整个塔身,抵抗强风。塔顶还设有一个容量约16.2万升的大水箱,不仅可以用于消防,还能作为减振系统的一部分。大楼在强风中并不是完全不动,而是允许一定程度的摆动,通过结构和减振设计控制这种运动。
我们今天选择的是悉尼塔上的 Infinity by Mark Best 旋转餐厅。原本以为这种著名景观餐厅一定需要提前很久预订,结果昨天上网查,发现今天晚上还有不少空位。我们到了餐厅以后才发现,里面果然非常空,感觉有人的座位可能只有六分之一左右,远远不到坐满的程度,客人基本都被安排在靠窗的好位置。餐厅位于悉尼塔高处,整个用餐区域会缓慢旋转,正常情况下大约77分钟转一圈。我们坐着不动,窗外的景色却不断变化。

我们还看到一些造型很特别的建筑,包括著名建筑师 Harry Seidler 设计的白色八角形 MLC Centre。它建于20世纪70年代,曾经是澳大利亚最高的摩天大楼之一。不过,这里也有一个遗憾:虽然悉尼塔很高,但歌剧院的方向恰好有不少高楼遮挡,所以无法看到歌剧院完整的全景。

著名主厨的创意料理,给了我们一个惊喜
Infinity 现在的名字叫 Infinity by Mark Best,是因为澳大利亚著名主厨 Mark Best 负责这里的餐饮创意方向。 他曾经营悉尼著名的 Marque 餐厅,这家餐厅连续十多年获得澳大利亚餐饮指南的三顶厨师帽评价,还曾入选世界50佳餐厅榜单。2025年,他开始负责 Infinity 的菜品设计,希望把这里从一家主要依靠风景吸引游客的旋转餐厅,提升为真正值得专程来吃饭的高级餐厅。他目前的职务是 Culinary Director,也就是餐饮创意总监,并不意味着每一道菜都由他亲自下厨。不过,他强调使用澳大利亚本地食材,并结合现代烹饪技术,设计出有创意的料理。我们点的几道菜都做得很好吃。但最让我惊喜的,还是最后那道甜点Sweet Wine Custard with Bitter Caramel,也就是甜酒蛋奶布丁配苦焦糖。布丁本身非常细腻柔滑,带着浓郁的葡萄酒香气。上面的焦糖却不是普通的甜焦糖,而是带着明显的苦味。甜、苦、酒香,还有蛋奶的浓郁,几种完全不同的味道竟然搭配得如此协调,仿佛同时在舌头上慢慢融化,最后融合成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美妙滋味。

吃饭期间,天色渐渐暗下来,窗外的摩天大楼一栋栋亮起灯光。我们坐在缓慢旋转的餐厅里,看着悉尼从黄昏进入夜晚,感觉整座城市都在眼前慢慢展开。

回想今天,从两百年前的英国囚犯兵营,到309米高空的精致晚餐,真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发现。悉尼的魅力,原来远远不止歌剧院和海港大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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